【徐和謙：民國一一五年，一個無關緊要的年份？（2026,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?】

2026,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?

在大時間、大空間尺度下的2026年，這一年裡的台灣，或許沒有什麼經天緯地，翻轉軸線或地緣格局的重要性，除了一場例行性的、各地候選人亮眼程度一般(也就是大多數面孔可預期)，民間情緒熱度也不算很高的九合一期中選舉之外。

但如果從2035、乃至到21世紀紀中─如2049、2050年的角度回看，今年這場選舉，或許又隱隱然決定了很多事態的優先級排序，或跨過某種不可折返點的判斷，從而與本區域內，其他更大號行為者的進或退、攻或防，產生某種他人看來饒富意味，當事人看來則後果不可不謂重大的耦合效應。

1. 選前剩下70多天了，上一次的 an election of no significance──也就是2025年10月18日，那場只有十三萬人投票的國民黨主席選舉的後果，正在炙熱地於各地噴發湧現。

當時，兩位主要主席候選人都信誓旦旦地說，國民黨的2026年的策略應該是固北、穩中、攻南，大家也都說「沒有2026，就沒有2028」，言下之意，原本由藍營主政的北北基竹桃苗應該都沒有任何問題，只要能在中部穩固住原本中投彰雲的地盤，則選舉資源、輔選能量和媒體熱度，就應該能夠直壓南高二都，去挑戰綠營初選過程中拉鋸其實不小的南部綠營堡壘。

2.然而到今天來看，按照現在的氣勢，不但南二都難以翻藍。原本由藍營主政的多地，也由於家族因素、提名人選因素、前任弊案疑雲、地方首長搖擺和黨中央一言九鼎的鎮壓力、定奪力不足等理由，使得國民黨在本不至於輸的彰化、竹縣都陷入苦戰，宜蘭恐也不遑多讓。基隆則出現地方頭人被動搖轉會的警訊。但最關鍵的勝負指標推移，恐怕還是在北北二都的微妙氣氛轉變。

3. 國民黨連續主政20年的新北市，照說本有朱、侯兩位前市長打下的基礎和各自可動員的脈絡資源，理應挹注幹了一輩子公務員的川。但，眾所皆知，不論是朱侯之間、侯川之間，本來也都有這樣那樣的心結。線頭的整合，並非易事。再加上短影音年代裡，候選人口語表達的優劣勢易遭放大，民眾同樣在手機上給30秒的注意力，讓蘇、川兩人各說一段話的話，哪個更容易有顯著的拉票力，恐怕也不言自明。

李四川當然是一位努力、骨力的公務員，讓民選首長在紛繁的政治泡沫和煙火中，靠得住、敢於倚靠，讓市民感覺到「家裡仍有一位大管家」管事的安心感，還有他正式轉行當政客之前，個人在社交媒體或有限曝光中偶有流露的樸拙的幽默感，和工務頭盔下用專業能力對政治口水一箭、兩箭封喉的機鋒，是他此前跨黨派民意基礎的底蘊。

但是，在亮明黨旗屬性，正式成為某黨候選人後，本來跨黨派式的喜好度就會有所流失，把話說好、說清楚，甚至說得有亮點，也不再是公務員偶有佳構的出人意表，而只是作為一個民選政客的基本條件。

而對蘇巧慧而言，作為一個原本選區內粘性很強、別說在全台範圍內，就連在新北市其他地區都沒有太多存在感的，相對去意識形態和迴避政黨惡鬥的選區立委，在自然浮現為市長候選人後，反倒沒有什麼能夠讓藍營主攻的抓手，想來想去，最後能挑起反感的打點，可能又只能落到他的父親身上，但在新北，這恰恰又是攻效難料的一手。

因此弄到最後，如果新北時隔22年(注：蘇貞昌第二個台北縣長任期沒有坐滿，2004年便轉任扁的總統副祕書長)後，又一次出現蘇縣長(市長)，對我來說，並不是一個意外的結果，畢竟蘇系的勢力在新北市這麼多年來，也一直都在。

然而，在高南二都翻藍幾乎不會發生的情況下，新北市鹿死誰手，其實就是藍綠陣營在九合一選舉裡，最明確的勝負指標。

由此，將牽動著國民黨後面的權力結構重組──先是選舉責任歸屬、黨權是否更迭、然後是決定大概由誰出戰2028三件事，而這三件事，在1128後的不久盤清楚之後，其實從2027年初到2028年1月，也就是按照劇本打完而已了。當然，綠營的劇本已是確定的；藍營這頭的劇本展開，怎麼寫，則決定了國民黨以什麼樣的陣型邁向2028年的死生。

雖然吳思瑤公開稱，蔣沈差距已經拉近到十趴以內，但憑藉2024年賴清德在台北市只拿38.13%的民進黨基本盤，現在的實質差距應該沒有吳思瑤公開宣傳的那樣樂觀，最後蔣萬安鎖定勝局，仍是意料中事。

但是反過來說，按台北市的既有結構而言，如果蔣萬安最後的勝幅不能“維持”在兩位數──而被真的拉到接近55%vs.45%左右的局面，那麼蔣萬安到2027年要決定越級直攻2028年的政治正當性也將大減。在北市，一對一的情況下，國民黨的在任市長如果贏不到10%，那當然也不能算樂勝，而是連任了當晚馬上就要開檢討會、自我反省的那種事件。

目前來看，沈的得票率，或許能夠超越2006年民進黨李應元35.89%，畢竟對中間選民來說，在經歷“去極端化”形象人設改造、不再天天只打抗中保台議題後的沈的有趣度和可討論性，高於當年的李應元。

對蔣萬安來說，從天時地利條件來說，2002年馬英九連任之戰拿下64%的超狂戰績大概很難復刻，但至少2010年郝龍斌連任之戰拿下的55.6%是必須固守，甚至尋求超越的基本門檻。

畢竟2010年，郝龍斌打得還是老練霸道、當過行政院長的蘇貞昌，2026年，蔣萬安打得只是才當了兩年立委的沈伯洋。同樣是一對一，如果連郝蘇之戰、11.8%的差距都無法守住或尋求超越，那麼蔣萬安作為國民黨下一個「新太陽」的聲望基礎和政治能力、條件，也會受到嚴峻的審視。當然，如果只有贏10%、11%，那麼蔣萬安未來四年的有效政治選項，也只有繼續固守仁愛路市府，服務好嚴苛的、品味不斷變化，人口結構也在遞嬗，藍營不再先天具有絕對優勢的台北市。

5. 沈伯洋的electability在近日被看見，使其成為一個真正具有嚴肅討論價值的候選人選項，是綠營頂層操盤手力排眾議，在無人願選的情況下矮子裡拔將軍，猛出這麼一手的戰術告捷。

不論沈最終是否能當選 (當然，我認為還是不能)，但這一步，目前在輿論能動天下勢的台北，起到了吸引媒體流量、壓制蔣萬安聲勢，使蔣的光環效應無法外溢至外縣市，連馳援川伯都乏力的戰術效果。

下一步，蔣能否從前一輪的交手中探明對手球路，補救回血、重新拉開作為藍營候選人的應有差距，還是坐視中間選民一路流失、綠底白營選民隨民眾黨氣弱而匯流至沈的旗下，則是蔣萬安從政十年來，真正第一場扎實考驗其政治能力的阻擊戰。

當然，台北市這個戰場往大了說，還是對蔣明顯有利的地形；打贏這場阻擊戰，理應只有小險，而不應有大患。

但如果蔣萬安及其團隊，無法遏制沈伯洋目前造成的這些小出血點持續向外發展，終使盤面打到兩人竟要短兵相接的地步的話，那麼，憑這樣的戰技要於2027─2028年仰攻仍在執政中的賴、蕭、邁集團，幾乎也可以提早判定為相當困難。

6.尤為顯著的是，為了更好地賣報紙、接專案和衝收視率，各色媒體在選舉階段有意無意傾向給予沈曝光和流量，使台北市選情好看起來、使輿論視聽效果像球賽一樣拉鋸起來，是各家媒體基於其生存邏輯的理性選擇。作為曾經(現在仍然算數)備受流量紅利的媒體寵兒，蔣對此亦應心知肚明，無法有什麼怨言。

7.綜觀蔣由立委而市長的十年，在立委階段，蔣氏是明顯的風險和爭議趨避型打法，不碰任何帶有朝野惡鬥性質的題目，也不太談意識形態和兩岸立場，除了姓蔣這件事之外，幾乎不願再更多渲染自己的藍營屬性，直到要選市長開始。

8.當上市長以來，他的風格大致也可以以2024年下半年為界，劃分為兩個階段。前一個階段，他的精力在熟悉市政，避免出包，很少進行市政議題以外的政治攻防。此後，隨著國民黨2024年敗選，僅剩立法院勉強維持戰力，賴政權強力對抗、追剿藍白的出招凌厲，蔣萬安才越來越經常地挺上政爭火線，開始以更強的政治性語言與賴政權對撞，迅速凝聚起藍營中興少主的群眾想像。

9.這個階段由不沾鍋開始豹變的路線成功，一來結果於2025年上半年的大罷免之役，二來則可見於去年秋天的黨主席選舉之中。大家或許都還記得，實際上有資格決定黨主席之爭勝負的，其實就是蔣、盧兩位市長。只要當時這兩人的其中任一位，鮮明傾向任何一位競逐者，則料都可大幅左右黨主席選舉的結果。但最後兩人都選擇僅做有限度的表態，力圖與有可能會當選的一方，保持好後來互動和維持關係的餘地，並避免自己的羽翼在這一自身沒有參加的選戰中折損。

10.到了2026年，蔣萬安已經非常熟練地可以隨時拾起政治攻防的匕首或火箭炮，在任何議題上回擊賴政府、綠營市議員或來自綠營側翼的各種砲火。然而，面對今天同樣經歷了形象修正的沈伯洋，蔣還有一個重大的挑戰，就是如何重拾「常人感」。

11.從立委轉換身分成為市長候選人的沈，跨出的一步是，他沒有放下固有的意識形態執念，仍然汲汲於黑熊訓練、列出所謂社會上的高風險人群並要求政府嚴加管束，仍然主張對各種兩岸交流嚴加審視，仍然高度嵌入其與烏克蘭、波羅的海、捷克波蘭等新冷戰鼓動力量的網絡；但，在所有兩岸交流活動的樞紐、數十年來生產藍營意識形態的本陣，以及賴清德僅有不到四成票的台北市，沈伯洋選擇淡化他個人過往從政以來的這面「唯一議題」，開始用普通人的語言，面向普通市民聊其他的普通話題，雖然未必對市政議題熟稔或能拿出什麼解方，但沈迄今為止，實際有效地讓這一場市長選舉「降維」下來，從高度意識形態化的版圖攻防，又一次拉到城市生活體驗的討論。

但沈的從政歷程，沒有這樣的自我壓抑過程，反而是靠極化、放大自己的好惡，使之成為自身乃至於執政黨的議程拳頭，打造了他受到今上以及今上其後更大勢力青睞的基礎。進入選戰中，他則猶如仍是其母聯絡簿筆下，那個調皮搗蛋但反應極快也很會看臉色的那種，祖輩寵慣下童年頗無憂慮的殷實中產家庭的私中孩子──上一秒可以氣勢洶洶地嗆同學，不依不饒地跟你論戰、甚至讓被針對的人產生一種遭霸凌感；下一秒，當更大的權力場降臨之際，他又能很快收掉剛才的懟王性格，改換上生活化的一面，舒展個人生活的好惡細節，供其成為選舉的談資。這兩面可能都是真的，也都是他性格與人格中的一部分。

13. 相對來說，蔣是另一種私中小孩，他們的門第可能更高於殷實中產；家族尊長自小灌輸以更強的期許與規訓。這使得蔣在每個階段，都願意服膺於教練的指導，認真訓練自己的技能，以求得更好的結果；同時，也盡量去贏取每一個可能長輩的喜歡，而不願輕易透露自己非常個人的愛恨情緒和生活細節。

在前一個階段，蔣萬安從爭議迴避性不沾鍋，轉型為藍綠對抗下中流砥柱的轉型，毋寧可謂是成功的，或至少是有效的。

但在市長選戰中，但他的對手開始，面對尋常人、用普通人在客廳、自助餐或宿舍聊天時能聽得懂的語言說普通話時，蔣萬安若仍僅繼續講他越講越熟練的政治語言，只像是面對鏡頭、面對他要攻伐的政客，而不太像是面對常人時，自然會顯得失掉了一些真人感。

每個階段，每個角色，學會什麼很重要。

可能一樣重要，甚至更重要。

（原文出處：徐和謙 Facebook 授權轉載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