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顧長空：海疆再無馬英九。】

顧長空：〈海疆再無馬英九〉

馬英九前總統卸任以來，在公眾視野中最活躍的身影，多半與兩岸事務相連，除數次率領青年學子訪問中國大陸之外，更反覆援引「九二共識，一中各表」，使得後人對他八年執政的評價，也幾乎全部集中於兩岸治理。然而，很多人忽略了馬英九在海事議題上的建樹，堪稱中華民國歷任總統之最。他以國際法為骨幹，以外交為經緯，在東海、南海先後為台灣構建出一套有理、有力、有節的海洋維權框架。而這個框架，正是賴清德政府今日面對日菲劃界風波時有所忽略、卻終究不得不引用的法政基礎。 

平地一聲雷：《東海和平倡議》

2012年，日本政府宣布將尖閣諸島（台灣稱釣魚台列嶼）國有化，東海風雲驟變。彼時，各方對峙、民族主義情緒高漲，稍有不慎，台日關係將面臨嚴峻考驗。馬英九在此時提出《東海和平倡議》，秉持「主權在我、擱置爭議、和平互惠、共同開發」16字箴言，既清晰宣示中華民國對釣魚台的主權立場，又為各方提供了一個務實可行的爭端解決機制。

此外，馬政府面對在釣魚台周邊海域強硬執法的日本海上保安廳，不惜以「海巡在前、海軍在後」的模式強力護漁，同時輔以軟硬兼施的外交手段，最終於翌(2013)年4月，成功推動《台日漁業協議》完簽，終結了兩國長達17年未果的談判。該協議確保台灣漁民在釣魚台周邊逾7萬平方公里的傳統漁場自由作業，不受日方干預。此後台日之間的漁業糾紛，從每年十多件驟降至幾乎歸零，成效卓著，嘉惠我漁民至今。 

海靖無硝煙：《南海和平倡議》

若說東海是馬英九海事外交的序章，南海則是他更為廣闊的舞台。

2013年5月，屏東琉球籍漁船「廣大興28號」遭菲律賓公務船掃射，造成漁民洪石成不幸身亡。面對菲律賓的過度執法，馬英九向馬尼拉提出「道歉、賠償、懲兇、即速啟動台菲漁業談判」的四項嚴正訴求，並在菲方未能於期限內給予滿意答覆後，旋即啟動11項制裁，並派遣海巡與海軍聯合艦隊赴事發海域舉行護漁演習，最終促使菲律賓艾奎諾政府同意台灣的相關要求。之後歷經多次談判，台菲更在2015年11月簽屬《台菲漁業事務執法協定》，終結長年來在台菲重疊海域的喋血歷史。

此外，在艾奎諾政府提出中菲南海仲裁案，主張台灣治理的太平島只是「岩礁」而非「島嶼」，不得主張200浬專屬經濟海域(EEZ)後，馬英九多次提出相關法理論述予以駁斥，先於2015年提出《南海和平倡議》，更在2016年1月卸任前頂住巨大的國際壓力，親自登上太平島並發表《南海和平倡議路徑圖》。在馬英九影響之下，繼任的蔡英文政府大致延續其主張，既不承認、不接受國際仲裁庭對中菲南海仲裁案的判斷，並舉辦中華民國收復南海諸島70周年紀念活動、持續經略太平島及辦理南海國際人道救援操演，成為當今台灣南海政策的重要基礎。

從「肯定」到「嚴正要求」：賴政府的反覆與隱憂

時移世易，來到2026年5月28日。日本首相高市早苗與菲律賓總統小馬可仕發表聯合聲明，將依循《聯合國海洋法公約》啟動兩國專屬經濟區及大陸礁層邊界談判。問題在於，這場談判所涵蓋的海域，與台灣東部外海的專屬經濟海域高度重疊，直接觸及台灣數十年來在這片洋面上的漁業生計、能源探勘乃至海底電纜的戰略利益。

但台灣外交部第一時間的反應，不禁令熟悉國際海洋法的人士倒抽一口涼氣。外交部首篇新聞稿竟對日菲的做法表示「肯定」，而未強力捍衛台灣的海洋權利。消息一出，震撼台灣各界。

台灣外交部的「肯定」二字，看似是外交辭令，實則在法律意義上極其危險。在國際法上有一個重要原則，即「禁反言」（estoppel）：一個國家若曾以言論或行動對另一方的主張表示接受或認可，事後便不得再以相反立場主張其原本保留的權利。雖然國家間禁反言的適用門檻相對較高，但外交聲明本是具有法律意義的公開紀錄。當台灣外交部在日菲宣布劃界談判的第一時間表示「肯定」，即便事後補充保留立場，也在無形中構建了一個「台灣認可談判正當性」的脈絡，日後若台灣主張自身海洋權益遭受損害，對方完全可以援引這份「肯定」聲明，反指台灣的異議欠缺一致性。

然而，外交部長林佳龍對上述風險不僅不察，更解釋稱「日菲談判是針對中國的，對台灣沒有拘束力」。這種邏輯，從地緣政治角度來看固有其依據，但以此作為一國對外法理論述的基點，卻是嚴重混淆「政治動機」與「法律後果」。因為日菲宣布建立「全面戰略夥伴關係」固然是針對北京，但兩國自行劃定專屬經濟海域及大陸礁層，卻必然觸及台灣的海洋權利。林佳龍的發言雖未必反映賴政府的整體看法，但身為一國外長，言行豈能不慎重？

兄弟鬩於牆，外禦其侮：對台灣朝野的寄望

至此，筆者無意糾纏於黨派之爭，唯願寄希望於台灣各黨派，務必以國家尊嚴、人民權利為念，鑒往知來，在既有的海洋治理基礎之上，儘速針對周邊海域情勢的變動拿出實際應對方法，以維護我國的主權、利益及尊嚴。

另有一段話送給馬英九本人及其昔日舊部。

近日以來，馬英九與部分舊屬之間，因若干枝微末節屢生齟齬，甚至彼此互控，徒使親痛仇快。古語有云：「蝸牛角上爭何事，石火光中寄此身」。在瞬息萬變的大時代裡，一個曾為台灣爭得廣大漁場、維護眾多漁民生命財產安全的前總統，難道應該將其歷史遺產，消耗在無謂的筆墨官司之上嗎？

回想馬英九當年就職時曾誓言「以台灣為主、對人民有利」。這十字箴言所蘊含的視野與胸懷，不僅希望能對如今的賴政府發揮啟示意義，更盼能讓昔日親口做此宣誓的馬前總統澄清思慮，回到為國為民的初心，讓自己留下的政治遺產成為在洶湧海濤中引領台灣前行的指針。

這，才是馬英九應該為後人留下的身影。